今年是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两周年，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馆专门推出“藻饰华章——中国古代藻井艺术展”，吸引不少游客前往参观。很多人逛宫殿、古寺时只会留意门窗、彩绘，很少抬头细看头顶的藻井。它不是普通天花板，只允许用在帝王宝座、佛像上方，有着严格的等级规矩，还藏着古人防火祈福、对应天地宇宙的巧思。借着这次展览，我们不妨聊聊藻井，看看这种古建“天花板”从何而来、结构如何演变，以及北京几处知名藻井背后的故事。
太和殿藻井
戒台寺藻井
从通风采光到祈福避火
藻井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古代穴居顶上的通风采光口——古人称之为“中溜”。先民们在穴居顶部留一个洞口用来采光通风，后来这个洞口逐渐被装饰化，成为室内顶棚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。最早的书面记载见于汉代张衡的《西京赋》：“蒂倒茄与藻井，披红葩之狎猎。”“茄”指的是莲花，说明汉代藻井上已经有倒垂的莲花装饰。
“藻井”二字的含义，在《风俗通》中有明确记载：“今殿作天井。井者，东井之象也；藻，水中之物，皆取以压火灾也。”中国古建筑多为木结构，防火是头等大事。古人相信金、火、水、木、土相生相克——水克火，而井中有水。给天花板取名“藻井”，正是希望借助水的意象来镇压火灾。此外，藻井也被视为二十八宿中“东井”的象征，古人称之为“覆海”。
藻井的演变大致经历了四个时期：汉代至魏晋南北朝为初始期，隋唐为发展期，宋元为定型期，明清为繁荣期。从实用的通风采光口，到带有避火寓意的装饰构件，再到象征天穹的华美藻井，它经历了一个由简到繁、由实用到装饰的完整过程。
上圆下方的造型与“天圆地方”吻合
现存最早的木构藻井，在天津蓟县独乐寺观音阁上层，建于辽统和二年（984年），为方形抹去四角、上加斗八的结构。所谓“斗八”，是由八根角梁组成的八棱锥顶。这是宋代藻井的典型形式。
宋代李诫编修的《营造法式》中，将天花装修分为三类：平闇、平棊和藻井。平闇是用方木格整齐排列成小方格网架，上盖木板。平棊是大的方木格网上置板、画彩画。而藻井则专指天花向上凸起为穹窿状的结构，施用场所有严格限定。
到了明清时期，藻井的装饰更加复杂细致，由图案装饰为主转向雕饰，装饰主题多为龙凤。清代甚至将藻井改称为“龙井”。故宫太和殿的藻井是清代藻井的典型代表——在八角井上设一圆井，当中雕一条突起的蟠龙，垂首衔珠，称为龙井，是清代建筑中最华贵的藻井。
藻井的结构形式有多种：方形、矩形、圆形、六角、八角、斗四、斗八、螺旋等。无论哪种结构，多数藻井基本形成了上圆下方的造型，正好与“天圆地方”的宇宙观吻合。皇帝是天子，受天之命掌管人间秩序，宝座上方的藻井便成了皇权天授的象征。
太和殿藻井皇权象征蟠龙衔镜
太和殿的藻井位于大殿正中央，分上、中、下三层：下层为方井，井口直径将近6米；中层为八角井；上层为圆井。三层通高将近1.8米。藻井内雕有一条俯首下视的金龙，口衔轩辕镜。轩辕镜传说由黄帝创制，代表了皇帝的正统地位。在太和殿、交泰殿、养心殿等处的藻井上，龙口衔有宝珠，被称为轩辕镜。太和殿的轩辕镜一共有一大六小，彰显出最高级别宫殿的气派。
关于轩辕镜，还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：1644年李自成攻陷京师后，之所以不敢在太和殿登基，正是因为害怕自己这个“来路不正”的天子会导致轩辕镜坠落。这个故事的真假已不可考，但它说明了一个事实——在古人心中，藻井不只是装饰，它是有象征意义的。
戒台寺藻井斗八穹顶九龙护坛
北京戒台寺的戒坛殿内，有一处精彩的斗八藻井。藻井分为上下两部分，上部为圆形的穹窿式，正中倒挂着一条木雕团龙，龙头居于藻井中心，俯视下方；团龙四周的穹壁上还雕有八条“升龙”，合为“九龙护顶”。下部为方形井口，四周雕有许多小天阁，天阁上配有众多小佛龛，内有精雕的饰金木质佛像。藻井由辽代旧构件与明代重修工艺结合而成，中央为辽代木雕的倒挂团龙，四周八条升龙全部贴金。
“九龙护顶”的布局在现存古建筑中极为罕见。九条龙环绕穹顶，中心团龙俯视戒坛上的佛像，既有宗教的庄严，又有皇家的气派。
隆福寺藻井天宫星图镇馆瑰宝
北京隆福寺万善正觉殿明间藻井，被誉为“中国最美藻井”。它建于明景泰三年（1452年），距今已近600年。藻井直径约两米，上下共有6层，主体为木质结构。每一层都有精致的云纹装饰，其中有4层雕刻出重重宫阙——楼阁、连廊、小殿共68座，仙人、天女站立其中，神态各异。阁楼的造型有歇山顶、攒尖顶等不同形式，四个角分别矗立着四大天王，单手擎天。整座藻井皆由榫卯拼接而成，不用一颗钉子。藻井顶部正中是一幅古代星象图，在深蓝色底上绘有1400多颗金色星宿，以沥粉贴金的手法绘制，星与星之间用金线相连。据考证，这幅星图对应的是850年前后的星空。四周彩绘二十八星宿图，与顶部星宿图遥相呼应。
1976年唐山大地震，隆福寺严重损毁，藻井被拆成散件。1989年被移送到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馆（先农坛）太岁殿收藏。由于经历多次拆散和迁移，藻井已支离破碎，部分构件失落。文物专家根据梁思成等人主持的营造学社留下的老照片，对照实物一点一点拼接，历经5年修复，基本恢复了原貌。如今它已成为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馆的“镇馆之宝”。
站在它下面抬头看，六层天宫楼阁层层叠叠，1400颗金星铺满穹顶——你会发现，古人说的“天圆地方”，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，而是一个可以被看见、被触摸的空间。下次去参观古建筑，记得抬头看看。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天花板，可能是整座建筑里最花心思的地方。
文/云庐观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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